泪水几乎是瞬间就在虞晚桐眼眶中积蓄起来,她顾不得自己的手还被虞峥嵘抓着,猛地回头,死死地盯着虞峥嵘的脸,试图从那张闭着眼却难掩锋锐的瘦削面孔上,捕捉到任何一丝苏醒的痕迹。
但是没有。
除了那声轻哼,虞峥嵘再未有更多的反应,若非他的手仍然虚虚地拢在她的手腕上,虞晚桐只会觉得刚才那是一阵错觉,她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。
虞晚桐仰了仰头,将即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,另一只手覆上虞峥嵘握着她手腕的手,珍重地摩挲了一下,然后才松开,郑重地将他的手重新放回了床边。
但眼泪能憋回去,心头那股子微末的喜意却藏不住,和小刺一样扎在虞晚桐心里,又疼又痒,倘若不找个人诉一诉,就很难拔出去。
虞晚桐犹豫再叁,还是给林珝发了消息:
【妈,哥动了,他碰了我的手。】
林珝没有回消息,不是没看到,而是她直接来了医院。
她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虞晚桐还有些懵,等到林珝抓着她的手问她究竟是什么情况的时候,虞晚桐才回过神来,将自己的手从林珝手里挣了出来。
“我看哥眉心皱着,帮他抚了一下,然后哥就动了,抓了我的手。”
虞晚桐说着指了指虞峥嵘垂在靠近门这一侧的手。
林珝看着虞晚桐手背上被她抓出来的红痕,脸上浮现出歉意,她不是故意要抓她的。
虞晚桐却心思没在意这个,她在意的是林珝信不信她的话。
虽然她说的的确都是她做过的事情,不算撒谎,但这当中还隔了好几道春秋笔法。
她从来都不是善于撒谎的性子,在林珝这样了解她的人面前,更是毫无信心。
林珝也看出了虞晚桐有所隐瞒,但比起女儿隐瞒的部分,她此刻更关注女儿所说的那部分——虞峥嵘的醒来,远比那些虞晚桐隐瞒的小秘密更重要。
况且,她也不是猜不到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。
林珝在心中重重一叹。
但愿死亡也如她一般装聋作哑,将她的儿子还给她。
虽然林珝心中并不尽信,但她还是如虞晚桐描述那般,亲自伸手去抚虞峥嵘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蹙起来的细纹。
但意料之外的,虞峥嵘竟然也给出了反应——他再次轻轻哼了一声。
虽然只是一个从鼻中挤出的气音,但还是让林珝欣喜若狂。她下意识地去看虞晚桐,却发现虞晚桐也在看他,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压抑着喜意的神情,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一点上:
或许,距离虞峥嵘真正的醒来,已经不那么渺远了。
虞峥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的最初仍然是在中东战场上,他在临时掩体后面躲过一阵爆破掀起的热浪,转头便看见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儿长着他最心心念念的面孔,但却比他记忆中的她瘦弱许多。
梦中的“虞晚桐”和难民一样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白皙的脸上沾满了灰,但眼神却依然清澈,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一面镜子,倒映出他错愕的脸。
“哥哥。”她唤他,声音空洞而冰冷,“你怎么才来?”
“我等了你好久。”
好久是多久,虞峥嵘不知道,但他的脸上本能地浮现愧疚——无论如何,他都是不该让虞晚桐等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虞峥嵘歉意地看着眼前的妹妹,“但我在出任务。”
“虞晚桐”的眼神马上冷了下去,比她刚才的声音更冷,带着一种阴恻恻的冷寂。
她伸手抓住虞峥嵘的肩膀,指甲如冰棱一般贯穿他的肩胛,血迹如瀑布水花一般喷溅而出,模糊了他的视线,也模糊了“虞晚桐”的脸,在一片血色中,虞峥嵘只能看见身边的场景溃然倒塌,他和她一起向着深渊坠落。
坠落的速度太快,以至于风声呼啸着在他脸上割出裂痕,刺痛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,试图用手去挡,手却在半途就被抓住了——
又是虞晚桐。
“虞晚桐”抓着他的手,眼神死死地盯着他,但这一次,在她眸中闪烁的,不再是先前那冰冷得要择人而噬的凶光,而是一种灼热到近乎沸腾的焦急。
“哥哥,不要松开我的手。”
“不要松开,求你。”
虞峥嵘想说“我不会松开”,但风如潮水一般往他嘴里灌,带着冷冽的铁锈味,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要抓紧妹妹的手,可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能徒劳地做出抓握的动作,却连虞晚桐的指尖都碰不到,攥不紧。
更糟糕的是,他的身体还在止不住的往下沉,他每挥动一次,他就离妹妹更远一点,离身下冰雪呼啸的深渊更近一点,直到他彻底松开虞晚桐的手,坠入黑暗。
当黑暗形成的天幕即将在他眼前闭合时,虞峥嵘看到悬崖边的虞晚桐纵身一跃,也跃入了这一片黑暗。
“不——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