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炉里一段山毛榉木骤然爆裂,火星溅出黄铜围栏,在地毯上烫出一个极小的黑点,焦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。
“你结婚了?”
“是的,登记了,柏林市政厅。”
“……那个东方女人?”老人的声音沉得像从地窖深处升上来。
“是的,教父。”
笃笃两声,伦德施泰特的鹰首手杖重重敲击地板,笃震得壁炉架上的银烛台轻轻颤动。他站起身来。
“怎么登记的?”那双矍铄如鹰的眼睛锁住他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,荒谬到他不确定自己是该发怒还是该发笑。
“她是非雅利安人,你告诉我,一个非雅利安人,怎么在柏林登记结婚?”
“用她的第三帝国护照登记的。”克莱恩语气平静无波,“那上面看她姓冯·克莱恩,现在是雅利安人。”
老元帅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扯了扯,随即整张脸都绷了起来。
他缓步走到窗前,行宫的巴洛克式花园早已荒芜,一尊断了手臂的大理石雕像斜倚在枯草丛中,石面覆着薄雪。
往昔的片段翻涌浮现。
在荷兰那栋乡绅宅邸里,克莱恩刚从阿纳姆的废墟里被挖出来,腿还打着夹板,石膏从脚踝包到膝盖,人还只能半躺在沙发上,肩膀绷带渗着血。
可就是那副模样,他伸手揽住了一个东方女人的腰,力道大得像怕她跑掉,而后抬起头,望进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这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往后的日子里,伦德施泰特反复琢磨过这句话,在书房里,在颠簸的汽车上。
这孩子大概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。一个耳朵里还响着炮火余音的年轻人,精神上依赖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女医生,这是人之常情。
救命之恩本就和爱情相似,都会让人心跳加速,都会让人想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。
“在前线待久了的人,会把感激和依赖混淆。”他转过身来,手杖咚的一声敲在地板上,“我以为等你回到柏林,回到你该待的地方,这种混淆自然会消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
“你没有消退。你把混淆,变成了结婚登记。”
窗外雪光将老人眉间的川字纹刻画得愈发深刻。他的目光停在克莱恩脸上,不见愤怒,亦谈不上失望。
更多的却是一种老派普鲁士式的难以置信。
像一个统帅翻开作战地图,发现自己亲手标注的防线,被最信任的指挥官擅自改了部署,改得面目全非,可那份大胆里,又带着某种让他无法简单否定的东西。
“你把那个女人带到了亚琛?”他回到办公桌前。
“她在红十字医疗队。”男人答得干脆,
伦德施泰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。不,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,三十四岁,少将军衔,胸前挂满勋章,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。
“你把一个中国女人,带到了前线。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窗外有装甲车碾过积雪,轰隆隆的,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。
“你曾祖母是符腾堡公主。”元帅的声音轻得近乎自语,“你母亲即便已是没落容克,祖上也能追溯到条顿骑士团。”
他眼里掠过一抹晦暗的光,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,如同烛火将灭未灭时那一跳。
“而你选了一个——”
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像一块难以下咽的鱼骨,他望着克莱恩,等待一个答案,或是任何能让他理解这一切的解释。
克莱恩迎上那目光。
“不是混淆。”他把信笺往前推了半寸,“那张护照是在华沙办的,两年前。”
伦德施泰特眼眸微微眯起,定定看了他几秒,而后坐下来,给自己斟了小半杯干邑白兰地。
窗外雪还在下,落在加冕大厅古老的彩绘玻璃上,那上面,教皇正将皇冠戴在年轻查理曼的金发上,十二位圣徒静立两侧,面容模糊不清。
“如果我不出席呢。”老元帅的声调拔高了半度。
我不会替你念那段词,不会站在祭坛前,亲手把你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用婚姻绑在一起。我不理解,不认同,所以不会来,如果这样,你会如何收场?
克莱恩把军帽戴上,帽檐阴影遮住了深邃的湖蓝色眼睛。
“那么婚礼仍将如期举行。”
老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,扶着水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原以为,这孩子会继续开口求他,会说婚礼可以等到他松口再举行,却没想到,竟是这样的回答。
“小赫尔曼,以前你闯祸之前会先问一声‘我可以吗’,现在干脆直接带着那张纸过来,你已经决定了,只是来通知我一声的。”
“教父,”金发男人声音放低,却未退后半分,“我是来请您出席的。”
您对我很重要,所以我选择站在您面前,不是写信

